1939年9月苏联军队占领波兰东部时，曾俘虏了25万名波兰人。1941年6月苏德战争爆发后，苏联和波兰流亡政府恢复了外交关系，并就波兰战俘问题做出安排。但是战俘中却有大约1.5万名波兰军人下落不明，神秘失踪。他们究竟到哪里去了？请看《军事史林》刊何立波的文章。
卡廷森林波兰战俘遗骸发现后，证据指向苏联，但是苏联政府对此予以否认
1943年4月初，在距离苏联斯摩棱斯克城15公里的卡廷森林，德军占领军当局对一座万人冢进行了发掘，其中发现4400名波兰军官的遗骸。发掘表明，这些受害者都是在跪着的情况下，被人从脑后射杀后死亡的。4月13日，纳粹德国政府正式对外宣布了这一消息。
德国政府宣布，这些波兰军官是在1941年德军占领斯摩棱斯克之前就被苏军枪杀就地掩埋的，而且苏军有意使用了缴获的德军武器，以嫁祸德国。
面对纳粹的指控，苏联政府进行了据理反驳，指控此事系纳粹所为，并坚持说那些被杀官兵在两年前德军入侵时就在这个地区。苏联方面称，德国的消息是“肮脏的臆想，无耻的捏造”，是德国法西斯犯下暴行后企图嫁祸于人。
苏联政府还声称，这些波兰战俘曾在斯摩棱斯克以西地区服劳役，1941年夏苏联军队撤退后，他们落入了德军之手，被“德国法西斯凶手杀害”。
1939年德军“闪击波兰”之后，波兰亡国。波兰将军西科尔斯基在伦敦组建了波兰流亡政府。1941年7月底，波兰流亡政府同苏联签署了恢复两国外交关系的协议，并决定在苏联境内成立一支反纳粹的波兰军队。
在组建波兰军队的过程中，波兰军方发现，苏联一些集中营中的波兰军官下落不明。为了寻找失踪的波兰军官，波兰流亡政府多次与苏方交涉，要求告知这些人的下落。苏联政府对波方的查询或者避而不答，或者笼统地讲被释放了。
1941年12月3日，波兰流亡政府首脑西科尔斯基会晤斯大林时，就1万多名被俘波兰军官下落问题询问苏联领导人。斯大林的回答是：“他们被释放了，跑掉了，可能到了满洲里。”1942年3月，斯大林又一次就这一问题回答波兰领导人：“他们可能在德国占领区。”
两次大相径庭的回答使波兰方面深感不安，波兰流亡政府已开始怀疑这些人是否存在了。
而卡廷森林发现了大批波兰战俘遗骸后，引起了波兰各方的强烈反应。1943年4月15日，波兰流亡政府请求国际红十字会调查卡廷森林战俘案。4月16日，波兰红十字会秘书长斯卡仁斯基，向波兰红十字理事会提供了一份关于卡廷之行的报告。
报告说：“从尸骨上找到的纸片判断，屠杀发生在1940年3－4月。”也就是说，这些军官死于德军占领波兰之前。波兰红十字会提供的证据，还包括波兰战俘遗骸口袋的编号以及一些曾经看到苏联秘密警察把那些官兵装入厢式货车的农民指证。据此，波兰流亡政府认为，这4000具波兰军官的遗骸，就是1939年在苏联“失踪”的波兰军官的一部分。
4月16日，德国还请国际红十字会派人前往卡廷森林调查。但是国际红十字会拒绝了德国和波兰两方的请求。4月20日，波兰流亡政府又向苏联提出了调查要求。苏联政府对此予以拒绝。4月21日，苏联政府指责波兰与希特勒合作。4月26日，苏联政府鉴于波兰与德国“一起要求红十字会调查”卡廷事件，宣布同波兰断交。
4月28日，德国纠集其盟国和被占领国的专家，组成了国际调查组，前往卡廷森林进行调查。波兰方面也派出了一个专家组前来调查。两个调查组根据挖掘的结果都认为，这场屠杀发生在1940年春天。也就是说，这件事和德国法西斯无关。
面对各方的指责，苏联政府最终答应调查此事。1943年底，以布尔坚科院士为首的苏联调查组赶到卡廷森林调查。1944年1月24日，这份名叫“确定与调查法西斯侵略者在卡廷森林枪杀波兰被俘军官情况的特别委员会”的调查报告公布。
报告说，波兰流亡政府提到的那批波兰被俘军官，早在1940年春就由苏联方面把他们从科泽利斯克、旧别利斯克和奥斯塔什科夫撤出，送到斯摩棱斯克地区的三个“特别营地”。1940年至1941年期间，他们在那里从事施工和筑路工作。德国入侵时，这批战俘未能及时撤退，于1941年7月落入德国人手中。尔后，德军把他们遣送到卡廷森林处决，并就地掩埋。报告还说，据法医检验，枪决战俘用的是典型的德国方式，发生在1941年秋，墓中有1.1万具尸骨。多出的部分，系德军从别的地方运来埋入墓地的。
这一报告的结论成为苏联政府的正式解释，并为战后波兰民主政府所接受。二战结束后，波兰政府加入了苏联阵营，成为苏联的“小兄弟”。对于卡廷森林战俘事件，波兰官方几乎不再提及，以避免得罪苏联。
1946年7月，在审批纳粹战犯的纽伦堡国际法庭上，苏联检察长鲁登科要求法庭认可调查德国法西斯侵略者在卡廷森林枪杀波兰战俘军官情况的特别委员会的这一报告。但国际法庭的法官们，未同意这一报告。
卡廷森林背后的历史秘密
那么，这些波兰军官战俘是怎么被俘的呢？它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历史秘密呢？
1939年初，欧洲的上空，已经布满了层层战争阴云。德国法西斯政府已经预谋全面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波兰成为他们进攻的首要对象。4月11日，希特勒批准了对波兰的作战计划，代号为“白色计划”，决定用“闪电战”一举击溃波兰。为了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纳粹德国的战争威胁，8月12－21日，苏、英、法军事代表团在莫斯科举行谈判。在谈判中，苏方提出了一旦德国侵犯，苏联有权派军队穿越波兰的要求。但英、法、波三国政府都表示反对苏军穿越波兰国土。
8月23日，苏德两国在莫斯科签订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同时签订了不对外公布的秘密补充协议，划分了两国在东欧的势力范围。补充协议规定：“一旦属波兰国家的地区发生领土和政治变动，德国和苏联的势力范围将大体上以皮萨河、纳雷夫河、维斯瓦河和桑河为界。”为了更明确地表达这一规定，德国外长里宾特洛甫和斯大林还亲自在波兰地图上确定了苏德边界，并分别签上了他们的名字。
这样，在二战全面爆发前，波兰已被苏德两国秘密瓜分了。8天后，即1939年9月1日清晨，德军大举入侵波兰。波军损失惨重，撤向波兰东部地区。9月17日，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发表广播演说，声明苏联政府不能对波兰出现的局势袖手旁观，苏联政府有义务出兵保护波兰境内的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同日，苏军越过苏波边界。惊魂未定的波兰军队又遇到了苏联军队的新一轮致命的打击，很快就失去了抵抗能力，缴械投降。
几天以后，波兰被德苏两国瓜分完毕，德苏边界基本上按秘密协定的规定确定了。
波兰军队被消灭了，几十万官兵分别成了苏德两国的俘虏。德军俘获的波兰战俘，被赶进了纳粹集中营。苏军俘获的25万名波兰战俘，开始时还庆幸没有落入德国法西斯手中。但是这些俘虏没有料到，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未曾预料的大屠杀。
为了管理这些波兰俘虏，苏联设立了一些集中营和监狱。1939年11月，苏联在旧别利斯克、科泽利斯克和奥斯塔什科夫建了三个集中营，关押了包括9000名军官在内的共约1.5万名波兰战俘。苏联政府起初对波兰战俘问题没有给予足够重视，但他们很快感到，这是一个大包袱。一方面，在紧张的备战中为其要消耗宝贵的人力和物力；更令人担心的是，这是一支敌对的力量，他们可能随时反抗苏军的监禁。
苏联方面决定先处理掉波兰战俘中的军官。除掉了军官，其余的士兵就会处于群龙无首的境地。苏联有关方面认为，最好的办法是从肉体上将他们消灭掉。1940年3月5日，苏联内务负责人贝利亚，就此事专门写了一份报告上交斯大林和联共（布）中央审批。
1940年3月5日，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召开本年第13次会议，讨论贝利亚的这一报告。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完全接受了贝利亚的提议，同意对以波兰军官为主的战俘和犯人采用极刑。在贝利亚报告上签字同意的有斯大林、伏罗希洛夫、莫洛托夫、米高扬，在报告的边页上还注明：“加里宁和卡冈诺维奇赞同。”
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决定大规模处决被监禁的波兰军人之后，苏联内务部立即紧张地开始了准备工作。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将448名波兰战俘，从旧别利斯克、科泽利斯克和奥斯塔什科夫三个集中营，转运到沃洛格达城外格里亚佐夫采集中营，允许他们继续给亲人写信。为了防止泄密，苏联内务部反复勘查行刑地点，并对行刑人员逐一进行审查和教育。
1940年4月初，处决波兰俘虏的行动正式开始。几百名被俘的波兰军官，被从上述三个集中营带上汽车，秘密运往行刑地卡廷森林。波兰战俘们在荒凉的林中空地上，发现了被挖好的大坑和四周密密麻麻持枪的苏联内务部的武装人员。他们开始还感到迷惑不解，但当被命令站在坑边、背对着持枪人的时候，他们才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
行刑人员站在他们身后，用手枪对着他们的后脑开枪。掩埋后，苏方人员在上面铺上了厚厚一层土。不久，第二批战俘又被运到这里被同样处理掉了。直到当年5月中旬，在卡廷森林共处决了波兰俘虏4421人。他们被分别埋入8个大坑，上面种上了松树和白桦树。
除了卡廷森林以外，苏联内务部还在其他地点执行了联共（布）中央政治局1940年3月5日的决定。其中旧别利斯克集中营枪决了3820人，奥斯塔什科夫集中营枪决了6311人，西乌克兰和西白俄罗斯的其他集中营和监狱枪决了7305人，加上卡廷森林枪决的4421人，共计21857人，其中包括约1.5万名波兰官兵俘虏。
随着时光的流逝，历史谜团上空的迷雾逐渐散去
1941年6月苏德战争爆发后，集中了优势兵力的德国法西斯军队很快攻入苏联，卡廷森林所在地斯摩棱斯克被德军占领。很快，德军从当地居民那里知道了卡廷森林埋葬的波兰俘虏一事。纳粹德国政府非常兴奋，认为可以借此机会攻击苏联。1943年春，一批德国专家被纳粹当局派到卡廷森林进行调查。由于新土上栽种的树木明显比其他地方的树木小，寻找目标并不困难。不久，8个葬尸坑一个接一个地被发现了。
二战结束以后，西方国家就卡廷事件发表了大量材料，进一步断定苏联内务部是这次屠杀事件的凶手。1951年9月18日，美国国会为调查卡廷事件而成立了特别委员会。该委员会在调查报告中说：“本委员会一致认为，各项证据确凿无疑地证明，俄国斯摩棱斯克卡廷森林里屠杀波兰陆军军官一事，是由苏联的内务部干的，屠杀日期不迟于1940年春天。”
但是，由于波兰长期以来一直在苏联控制之下，波兰领导人从不敢公开提及这件事。尽管波兰领导人不提及这件事，苏联领导人也担心此事会泄露，从而影响苏联的国际形象。为此，1959年3月，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谢列平给赫鲁晓夫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销毁有关屠杀波兰战俘的文件。
苏共中央主席团批准销毁处决被俘波兰军官的所有案卷，但他们无法销毁保存在其他国家的证据和材料。他们想对波兰领导人永久隐瞒事实真相，但真相总是要大白于天下的。从1985年4月开始，波兰领导人雅鲁泽尔斯基数次与苏共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交涉，要求调查卡廷事件。1987年4月21日，雅鲁泽尔斯基访苏，与戈尔巴乔夫签署了《波苏意识形态、科学和文化领域合作宣言》。根据这一文件精神，两国历史学家组成了联合委员会，负责调查卡廷事件。
1988年7月戈尔巴乔夫访问波兰时，答应加紧寻找有关卡廷事件的证据材料。同年，苏联首次同意波兰人前往苏联为卡廷惨案遇难者扫墓。1989年2月，波兰公布关于苏联杀害波兰军官的证据，并修改关于卡廷事件受害者纪念碑文。
1989年3月22日，苏联外长谢瓦尔德纳泽、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党中央国际部长法林，联合给苏共中央写报告。报告称，卡廷事件系“斯大林的内务部所为”。当月，苏共中央政治局关于卡廷问题作出了两项决定：一、责成苏联检察院、国家安全委员会、苏联外交部、苏共中央国际部和意识形态部在一个月内向政治局提出有关苏联在卡廷问题上的新建议。二、赞同波兰方面将卡廷波兰军官坟地的象征性骨灰带回华沙的请求。
1990年4月13日，塔斯社在雅鲁泽尔斯基访苏之际发表声明，正式承认将近1.5万名波兰官兵被屠杀是“斯大林主义的严重罪行之一”；苏联方面对卡廷悲剧“深表遗憾”；“查换有关档案材料的工作还在继续进行”。塔斯社的声明还指出了凶手：“从发现的档案材料中可以得出结论，卡廷森林中这些罪行的直接责任者是当时苏联内务部的领导人贝利亚、梅尔库罗夫及其帮手。”
戈尔巴乔夫1990年4月13日在会见雅鲁泽尔斯基时，亲自移交了苏联方面找到的关于卡廷惨案的证明材料，并且向“波兰人民及死难者的亲友表示深切的慰问”。
苏联方面的这一行动，得到了波兰政府的赞赏。雅鲁泽尔斯基表示，“苏联方面的声明从道义上说对波兰人民是非常重要的和宝贵的。”波兰议会议长科扎凯维奇说，苏联勇敢地承认对卡廷事件的责任将对波苏关系产生积极影响，团结工会主席瓦文萨在声明中说，苏联承认对这事件的责任还不够，还应惩罚应对这一罪恶负责的人，并为波兰的受害者家属提供经济补偿。
1990年7月8日，在波兰专家的参加下，对哈尔科夫和米德诺伊两地的波兰军官墓地进行了挖掘调查。在米德诺伊，葬有来自旧别利斯克等集中营的波兰军官。这一年9月，苏联军事检察院开始侦查卡廷惨案问题。
1991年，波兰出版了关于卡廷等地被害者的最完整的名单。同年，波兰方面又在卡廷挖墓调查。1992年9月，俄罗斯副总统鲁茨科伊声明说，他将亲自监督最后查明卡廷的全部情况。1992年10月14日，叶利钦总统的特使、俄罗斯国家档案委员会主席皮霍瓦到达华沙，向波兰总统瓦文萨移交了有关卡廷事件的两包“绝密档案”（复印件），总共20个文件，其中最重要的是联共（布）中央政治局1940年3月5日关于枪决14736名波兰军官和在狱中关押的11000名波兰公民的决定。波方立即将其中几个重要文件予以公布。
1992年解密的俄罗斯国家档案声明，“卡廷惨案”是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在1940年春“授权”内务部三人小组干的，理由是“所有这些人（波兰的军官、平民）都是苏联政权的死敌，对苏维埃制度充满仇恨”。
至此，卡廷森林屠杀事件引发的历史之谜完全揭开。进入21世纪后，大屠杀中遇难的波兰人的亲属，不断要求起诉尚健在的参与屠杀的前苏联人员，但是却遭到了俄罗斯当局的拒绝。波兰国家战争历史研究院院长里昂教授2004年8月曾随波兰战争罪行调查人员前往莫斯科，但是里昂最终非常失望。俄罗斯调查机构告诉里昂，此事发生时间距离现在太久，并拒绝透漏究竟还有多少当年参与屠杀的人员尚存人世。尽管俄罗斯政府承诺将与波兰当局分享一些情况，但是俄罗斯政府仍然坚持此罪不能被界定为有计划的种族屠杀。
对于俄罗斯政府的反应，波兰当局非常气愤。一名在大屠杀中失去父亲和叔父的波兰人表示：“卡廷森林大屠杀就是种族灭绝，不论他们愿不愿意接受这都是事实，这对我们和他们都是痛苦的事实。”
追查卡廷森林事件幸存者问题引起的外交风波，是俄罗斯和波兰两国2004年第二场较为严重的外交冲突。第一场外交风波，是在波兰举行1944年华沙起义60周年纪念活动时，波兰外交部长曾要求俄罗斯道歉，因为当时苏联红军对华沙起义被镇压坐视不管。但是俄罗斯外交部则认为，不管怎样，俄罗斯也不会道歉，“我们认为道歉并不是适当的”。